廖之宁:与人

与 人

 

廖之宁

 

万事开头难。而与人打交道这件事的开头对我来说,可称这万中之最,但又几乎是一切令人激动的遭遇和对话开展所需要的契机。而田野营——一场20+网友见面会,又以通过与人搭讪打交道进入田野获取信息为任务——无余地地宣告,我必须走出舒适区,才能获得宝藏。

 

跨出去的第一步发生在到营第一天。踏进客栈,心剧烈地跳在耳朵里,手有点发抖。四个坐在沙发上的年轻面孔马上触到了营友雷达。“你好你好幸会幸会。”我朝着雨吟、雨蕙、嘉泳和奕村(可能是有些神经质地)鞠着躬。嘉泳打趣:“哈哈你好戏剧化。”我愣了一秒,结结巴巴、非常丢脸地说:“啊因为其实我现在超紧张。”那时你们的笑颜真诚而友善。而那之后的故事,你们都知道。这段日子充实到我生怕错过一分一秒:我们熬夜熬到眼神迷离,但不忘继续关注着定量定性等研究传统在我们席敏纳里的战况,时不时抒发对华特先生的迷弟迷妹之情;我们在饭间谈天说地,嘴里尽是菌子、鸡和火腿的鲜美; 我们在各种地方跳着各种舞,在小院子、在广场上、在火光里;在一个一远处能看到雷云的晴天,小伙伴结伴骑着小电驴去白龙潭,又在漫天繁星之下,浪漫而深情地,修着决定罢工的摩托车; 我们在各种地方唱着各种歌,甚至还赚了一点钱,然后我们就膨胀了,于是歌声的音量也膨胀了。等等等等……来到田野营之后所经历,几乎都是新鲜的,想在这儿全部讲完,不现实,但有两个第一次必须一提:席明纳的一个又一个问题剥开了包裹在本质之外的那些“你以为”、权利关系和诸多构建,最后连所谓本质和现实的存在都开始动摇。在摇晃中,我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被学术魅力给俘获;二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我不再对自身的不足感到慌乱,而是在日记里写下了“我从未感到不足得如此快乐”,这样的一句话。因为身边每一个你们以不同形式发着光,我忙着试图理解和记录,没时间感到慌乱。

 

而在田野,那一步并不如想象中艰难。在被高强度席明纳包围了几天之后,“我是人类学家”这个人设很容易便被开启了,在那以后,眼前世界那些我不曾留意的细节突然被放大了无数倍,似乎连噪点都清晰可见。每个人都变成了行走的数据。这和当时初接触街头摄影这个概念而顿觉“走路没那么无聊了,简直无处不风景”的心态相像。再放下那种原始羞涩之后,制定田调命题时的初衷又开始鲜明起来:在那些有关发展的宏大的体制、理论框架和话语的系统之下,有血有肉的人到底受到什么影响、发出了什么声音又做出了什么行动?大学三年间,仅从纸张上阅读到的那些人类学家采集数据的经验到底切身感受起来是怎么样的?就是这样简单而直接的好奇心成了田调新手勇气的又一波催化剂。

 

其中一个研究对象小葵在一次“闲聊”中表达了对我研究进度的关切,她问我:“你不是来做研究的吗?怎么老跟我们闲聊?”“啊,我有在暗中观察。”我以此来解释我真的不是报着研究之名来这里混日子的。我感觉研究对象时常忘记、或是仍然不理解,所谓“参与式观察”意味着他们的一言一都被研究者的凝视尽收眼底。也因此,对于他们给予的善意、热情、关心和几乎是主动拉进彼此距离的举动,我全部视之为馈赠并且心怀感愧。在一些特别的时候,研究这样“不单纯”的目的性会让我下意识感到特别不安:比如,当她压低声音告诉我小儿麻痹给家里的姐姐留下的后遗症;比如,当她带我去她已故亲人那已经杂草丛生的果园,述说思念直至哽咽;又比如,她含着愤恨的泪说起她因为误诊而失去的孩子。仿佛窥见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在这些时候,我在一片静默中分享着他们的情感,同时也震动于他们在如此短暂的交往中选择给出的信任。所谓“悬置”、“中立”在这种时候,太不可能。

 

可能有些突兀,但是有一个瞬间对我来说浓缩了很多,想借这个机会分献给你们:在沙溪的最后一天,我走到豌豆粉摊位,想给赵奶奶和爷爷拍张照片。同样的豌豆粉我几乎每天都来吃,是为了制造机会能采访奶奶,以获得她在寺登村生活六十余年的视角,也是喜爱她的可爱。再说,奶奶每天四五点就起来做的豌豆粉实在好吃。那天,奶奶听我要拍她,害羞地直摆手:“Mo!我不好看嘛!拍起来不好看的嘛!”。而一旁的爷爷默默地早已camera-ready,微微侧着头看老伴开始腼腆地假装很忙地倒腾那些瓶瓶罐罐。我乐了,大喊了一声在沙溪呆了这么久唯一烂熟于心的白族话(词),“Mo!奶奶你好看的呀!看我笑一下更好看嘛!”。奶奶抬起头对我这个死小孩笑嗔了一句:“Mo……”

“卡擦。”

从豌豆粉摊走时,相机里多出一张照片。手里也多了一碗奶奶硬是不收钱的、我在沙溪的最后一碗豌豆粉。

 

***

在结尾,容我断章取义地引用一段文字:

 

这是一个从我到你的过程

这是一个从你到我的过程

这是两个陌生的世界必须的联合

 

《挣扎让我们跌跌撞撞》玛格丽特·沃克

 

这二十多天里,那么多的陌生世界的联合了,在这联合中学习人事物的层次,也见证了美好的那么多种可能性。那些迷人的诗歌、真挚的情谊、饱满的回忆、一个保持质疑的声音、一双睁大的双眼和那些以不一样形式存在着的迷茫和挣扎……

 

在这样一个天还未亮却无比清明的凌晨,我怀一颗感恩之心,带着这些离开了沙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