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泳:建筑学学生的自我反省

建筑学学生的自我反省

 

李嘉泳

 

出于建筑专业的背景,建筑和复兴工程是我在整个田野营中关注的重点,和以往的建筑体验旅行不同,这次是带着刚刚接触到的一点点社会学和人类学知识走进沙溪。从文献上的文字来看,建筑师和规划师是在谨慎对待沙溪的整个历史文化格局的,例如东寨门铺地上的蛛丝马迹暗示了历史上寨门的位置和方向,通往四方街北侧道路上暗示历史边界的条石铺地,同时也能看到建筑师在解决更新后功能置换的问题上巧妙设计的痕迹,例如戏台内解决展览空间净高问题的“按需低头”帘幕,为解决消防问题的“舶来品”木楼梯。沙溪在经历2002年的复兴工程之后,多了“茶马古道上唯一的古集市”的头衔,但对比当下红红火火的“古村落古镇建设热潮”,仍然是一股清流:古朴、自然、原生态是大家对它的想象与期望。

 

在沙溪实地调研的20天,我渐觉迷茫。村民们对复兴工程的态度基本分为两种:一是对复兴工程表现出不关心与不在意的态度,这类大多是在这次复兴浪潮中没有直接获利的村民;二是对复兴工程某些做法与建筑师规划师有异议的村民,这类大多是具有建筑相关知识的工匠;可惜在短时间的田调过程中,我并没有发现对复兴工程表示完全赞赏和认同的村民,或许他们已经搬离了沙溪古镇。这个在行业内被称为范例的复兴工程,村民的态度并不像他们在本主庙大门对联上写的“街道复古感谢雅克博士无私奉献一片好心”那么的强烈。他们私下反对现在寺庙山门的样式,抱怨旅游道上不能走车,讨论着城隍庙那个半圆形的展览馆的“不知所谓”。田野告诉了我一些书上看不到的内容,它们是低声喃喃的反对,如果你不靠近它,那是听不见的声音,尽管他们数量足够庞大。

 

从田野营回来至今我一直在思考建筑师在传统村落保护或者乡村建设中应该如何自处。我们是以带着专业知识与技能进入乡村的,干预就意味着不同程度上的破坏,我们希望的就是能用所学知识将破坏减少到最低。因此我们常常讨论的是复兴的方式是什么,如何进行保护设计,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环节是:我们的讨论几乎所有都是基于“复兴能为乡村带来积极的影响”的前提,但从来没有人质疑或者验证过这个前提是否成立。是的,如果我们不对古镇进行干预,那么很有可能这里过不了几年建筑就会倒塌,古集市消失,但是这样沙溪就会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吗?要知道沙溪在复兴工程之前、在没有外来建设者之前已经存活了千百年。更重要的是,在田调过程短短两周内,我遇到了许多“身怀绝技”的沙溪人:大小木作精通的老木匠赵爷爷,刚满20岁的木雕师傅,受邀参加故宫修复的爷爷,更不用说那些懂得吹拉弹唱的乐队老人,跳着霸王鞭的阿姨,我们私下讨论在沙溪哪里需要搞社区参与,村民这种自组织能力是超乎我们想象的。这不禁让我怀想起在访谈的时候村民曾骄傲地告诉我,面对将要倒塌的戏台,在90年全村募捐并由村民自行修缮的事情。这意味着对待历史建筑,村民并不是完全没有保护意识,相反他们甚至是已经具备了修缮的技能。

 

我不禁想象是否存在另外一种可能的沙溪,它并没有光鲜亮丽的外衣,不是TripAdvisor上面的推荐旅游目的地,而是由村民自建修复为主的家园?(但这实际上接近不可能,没有旅游开发经济上的支持保护修复几乎寸步难行。)假设我们乐观地假设通过农业(鉴于沙溪现超过90%的村民仍依靠农业经济),政府拨款等其他手段解决了经济问题,那么,在沙溪这片大地上,建筑师应该如何更好地参与到保护中去?

 

建筑师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进入沙溪,如果我们对自己的专业知识存在一种“高人一等”的权威认识,并掌握了决定权,那么我认为这种设计干预破坏大于保护,参考阿恩斯坦的参与梯度,“对无权力的人们来说,没有权力再分配的参与是一个空洞、无效的过程。”在这种情况下公众参与实质上是公众咨询。建筑师抱有“我的知识即权威”的想法显然在村民内心深处认为是可笑的,“嘿!就你那点知识哪里是专业的,你们都是搞钢筋混凝土建筑的,怎么了解我们这里的木作,别忘了我们才是在这里生活的主人。”是的,村民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保护和改造的决定权要是落在了外人手上,而且在层层权力关系框架下他们根本没法跃层反抗,村民的主动性怎么能被调动起来?因此在权力和等级关系下的参与是虚有其名的伪参与,缺乏绝大部分村民的声音,发声的只是被选择的“文化名人”、包工头“当地工匠”,最终只会闹出村道修了拆拆了修的闹剧。建筑师在设计和实际操作上代替了村民成为了村里的决策者,而现在已经能隐约看到了村民主人位置被取代带来的影响:村民惰性的养成;失去主导地位后消极的不参与和不作为;缺少正确的指引,被利欲熏心也是常有之事,最终几乎所有人都忘了,沙溪究竟是谁的沙溪,谁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

 

那是否意味着在保护这个命题上建筑师就不能有作为呢?很显然公众参与的目的并不是要将建筑师规划师排除在外,建筑师引导和提示的作用仍然是必不可少的。而是希望不同利益群体的人能合作,通过公开讨论辩论做出决策,共同参与到保护中去。在讨论中遗漏任何一方利益群体都是不谨慎的操作,容易做出带有偏见的决定:例如建筑师对传统建筑的迷信和知识崇拜,商人们希望最大化经济利益,政府追求政绩,村民渴望现代化生活等等。虽然我们追求的不是绝对的平等,但是在争辩中带有权力和等级的关系是不能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的,多种不确定的声音的加入才更容易在争辩中得相对完善的决定。

 

从带着朝圣式的期望走进沙溪,到带着复杂的情绪走出沙溪,我常常反问自身建筑师的位置应该在哪里。我不敢轻易去否定一个建筑师的辛勤工作,而且的确在沙溪的复兴工程上的许多用心的设计是值得学习的;但我更不敢像以前那样简单地去看待建筑,看待村落。即使设计已经考虑到了历史语境、工艺做法,但是忽略当地的人与生活去谈论建筑是一种不明智的选择。设计既然不是建筑师的为所欲为,那设计之路应该走向哪里?显然这给建筑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