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奕村:“接受田野的延宕”

“接受田野的延宕”

 

金奕村

 

“接受田野的延宕”,这句话是黄老师说的,与之为一体的还有一句话,“聆听田野中自然升起的声音。”前一句裹杂着田野中一切的尴尬与遗憾;后一句则跳跃出一切的惊喜与玄妙。

 

今年暑假,借由第八届“调研中国·青年社会领袖”田野营的契机,我在西南的古镇做了关于同性恋驻客的研究。田野中,她/他们的生命世界不可避免地与我交织在了一起;而在我离开田野后,她/他们的生命故事又悄然流淌在我的梦境里,以崭新的方式编织、重构、还原,这既是一种“延宕”,也是一种“自然升起的声音”。很多朋友听完我的研究后,往往会问三个问题:为什么是那个古镇?为什么是同性恋?你是不是已经先入为主地给她/他们贴上了标签?第一个问题最鸡贼的回答方式是(当然事实也是如此),“田野营在那个古镇落脚,我不做那里的田野,还能去哪儿呢(笑)”。第二个问题和我本人有关,我目前所有研究的问题意识都是围绕同性恋展开的,我想坚持下去,不为什么。第三个问题就和我的研究直接关联了,回答问题前需要澄清的是,这里的同性恋不是身份政治概念上的“同性恋身份认同(identity of gayness)”,而是一种“性倾向(orientation)”的概念,也即是为同性所吸引(无论是情感上的,还是性方面的)的一类人。她/他们带着截然不同的生命底色来到古镇,为其赋予不同的意义,建构出多元的意义系统,那么她/他们在与古镇空间中人、事、物的纠缠(entanglement)中,到底活出了怎样的状态(embodiment)?实践着怎样的生活可能呢?这就是我想要探讨的。

 

在我还没有到田野的时候,我的引路人(gatekeeper)谢雨吟童鞋就已经抵达了古镇。她最早打算做一个西南乡镇教育的研究,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做了一个关于公厕的研究,自个儿也在公厕门口摆起了小摊,卖起了小玩意儿。7月27号,她在微信上发我消息,特激动:“奕村!!我在那儿发现了几个女同,我还没确认,但似乎大差不差。Maybe是一个入口。”我惊讶又惊喜:“你怎么发现的?”她发来一串语音:“我去买果汁,然后你知道那种感觉嘛!你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们算是新移民,在这边开店生活。”不知道谁和我说过,一定要相信一个女人的直觉,于是我一头栽进这个“大坑”。

 

7月31号,席明纳(seminar)结束,吃完一顿当地的美味菌菇,夜幕微垂。昔日的茶马古道上,游人不多,流水潺潺。顺着青石板,雨吟领着我,几分钟就到了这家果汁店。往里望去,那是氤氲着暖色光芒的一爿小店,外头是长桌围起来的小院子,每天晚上她们都会在这个小天地里放映露天电影;里头一共有两层,二楼是小J和小M夜里睡觉的地方,一楼是招待游客的吧台,也就十来个平方。

 

第一次来到她们家,我相当局促,看着黑板上的果汁名愣是不知道点哪样好,直到小M看到了我,“我有些选择恐惧症……唔,不如来一杯薄荷菠萝汁吧。”等我稍稍放松,才得以环顾周围的一切。那天店里有好多人,除了小M、小J和小D,还有三位去年来写生的美院学生。大家伙围着吧台,开着火锅,摆着食材,说着,笑着,打着,闹着。此起彼伏的声音把原本就狭小的店铺塞得又热闹又温馨。在小M榨汁的时候,我看到另一头的两位伙伴,小J戴着一副小圆眼镜,穿得很潮,小D留着寸头,穿一件NIKE的运动T恤,她们忙不迭,准备着川式火锅的底料。

 

伴着薄荷菠萝汁的清香,微酸、微甜的种种滋味沁入我的身心,我放开了胆子与小M有一搭没一搭地侃着大山,听着小店的起源,生活的故事,以及她们与古镇的种种缘分。离开的时候,偶遇院子外头大树下摆着的一只硕大西瓜,借着店内荡漾出的橘色光亮,才发现西瓜后头有块小黑板,写着“我的梦想是被大家吃掉”,我们被她们仨的小幽默逗笑了。

 

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身”,雨吟帮我打开了田野的场域,剩下的就需要我自己面对了。和所有初学者一样,进田野最大的感受“尬”,不断地涌上我的心头。回客栈后我把第一次进田野的情绪告诉了黄奕老师,他提醒我:“如果今晚你是一个普通的顾客呢?”我突然明白了。对于我而言,小J和小D是我的关键信息人;而实际上,对于她们而言,我只是万千顾客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在我成为一名研究者之前,我应该更多地以一种生活者、体验者的姿态去了解和融入她们。当我是一名带着人类学眼光的顾客而非一名假装成顾客的人类学者时,“尴尬”就会消融,而“田野的声音”也自然就会升起。

 

除了雨吟,她们家的三只猫也成为了我的引路人。在果汁店的参与式观察中,先撸猫,再聊天,这是惯例,而我手机中仅有的关于田野的照片,竟多数是猫的秀色……那时候,我仅仅是把这三只猫,尤其是成天躺在台上的李豆豆当成了田野中的精神支持以及话题切入口。等我回到中山大学,上人类学写作课,画出了它们仨的猫谱和关键的时间节点,才意识到这三只猫并没有那么简单。黄老师和我讲过Bruno Latour对于社会科学的定义,“trace the movements and networks of social actors”,其实social actors的意涵是非常丰富的,这三只猫各自独特的性格、行为模式和社会关系网络背后是“铲屎官们”独特的生命经历、以及她们与古镇时空的互动关系,这一切都隐隐指向了民族志世界的完整体系。在整理纯文字的聊天内容时,我完全不会意识到这三只猫对于我还原民族志世界的重要性,而只有当我重新倾听猫的呼噜声时,田野的世界才向我渐渐打开。

 

不过光是撸猫,这个田野肯定也做不下去(笑)。等我八月二号中午再次来到果汁店的时候,我与小J和小D就已经陷入了尬聊的境地(小M身体不太舒服还在楼上睡觉),冥思苦想憋足了劲也不知道该聊什么了。实际上在这段预田调的时间里,我既没有告诉她们我的性倾向,也没有向她们确认性倾向,因此话题并没有触及和同性恋相关的部分,我们的关系也只是浮在表面。

 

尬聊无疾而终,我喝了一会儿本地威士忌,不耐烦地用吸管挑弄着浮浮沉沉的柠檬片,小J和小D依旧笃定地打理着店内的瓶瓶罐罐。过了一会儿,小J出去了一趟,店里面只剩下了小D。要不趁此机会向小D出柜?于是我向她坦白了我的事儿。她愣了愣,大笑,眼神一闪,又定睛看着我,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线光芒,我们聊天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变化,原先彼此的厚障壁消融。等小J回来,小D激动地形容道:“你知道吗,我们刚才举行了一场出柜大会!”未等我开口,小J已经迫不及待地向我抛出了许多问题,她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经历这一转折,我们打开了新的空间,联结了新的关系。下午两点多,小J热情地留我吃了中饭,这一次我没有拒绝。我逐渐融入她们的日常生活,激动、满足、紧张在这个场域中蒸腾、穿梭、鱼跃。未能料到的“柳暗花明又一村”,悄然发生。

 

在蹭饭一事上,我似乎很有经验(当然这背后存在一些伦理上的风险),这件事情让我得以更快地融入田野。某一次,小J给大家盛饭,小D说要一丢丢米饭,随后小J问我要多少饭,我脑子一转:“我要两丢丢米饭。”最后小D笑着问小J,她自己要多少米饭,小J说:“我要三丢丢米饭。”通过无意义话语所搭建的意义空间,我们完成了一次“合谋”,这恰恰也就构成了我们日常化生活的肌理。蹭多了她们的午饭,就不难发现一些特别的事情。小D时常在烧饭前抱怨,人为什么不能像神仙那样可以免于做菜、吃饭这类凡尘琐事呢,毕竟她们每天都得变着花样做菜而不至于使日子太无聊;但另一方面,在做饭的过程中她们会互相开玩笑打趣,围着吧台吃饭的时候也会聊一些琐碎而有趣的事情。若从做饭时间的角度考虑,大大延后(特别是两点多吃午饭)且不规律的午餐时间,实则埋藏着得以解读她们生活状态、生活角色与互动模式的众多线索。

 

田野中的“延宕”自然不止以上这些。平日里来她们家喝果汁或是鸡尾酒,时不时能看到小D坐在吧台前认真地抄写着经书。我耐不住好奇心,会问她为什么要抄这些经书,她果断地回我俩字:“练字。”言下之意,不须明说。后来她告诉我,经书是从河边的一家书店购得的,我便乘着空闲去淘了本佛经,假模假样地描红练字。

 

等第二天我再来到她们家,就和她一起“练字”。起初她惊讶地问我:“哇,你怎么也买了一本佛经。”我就说,觉得挺有趣,想了解抄佛经的感觉。于是,我安静下来,拿出一支与小D一模一样的,刻有“静者心多妙”字样的黑壳金色水笔,开始给字描金。不一会儿,我就闻到了佛经洇出的淡淡的香炉熏香味儿……这时候我才再次问她,是不是以前有抄过佛经。她说她没有,倒是开始跟我讲起了曾经进藏的故事,“如果说我信仰佛教的话,那就是在亵渎它。”田野中会遇到许多小小的阻碍,但它们又会因为一些很小的契机而打开,这就叫“延宕”。

 

我知道我几乎找不到一种方法,全然概括我在田野营的生命体验与田野经历,既然如此那就仅仅择取“延宕”的故事,为我纠缠、纷扰、琐碎的田野笔记做一个小小的注脚吧。写这篇文章,我特意挑了一个与古镇八月的温度、质感相似的日子,想念那些朋友,想念那个西南的古镇。

 

我又重新回到了那里。

谨以此文献给她们三位朋友以及田野营的伙伴们

金奕村 敬上

二零一七年十月二十日 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