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文敏:一些琐碎

2018年夏天:纳帕海,多鱼;普达措国家公园,多雾;松赞林寺,多云;独克宗古城,多雨。接近一个月的时间,在多雨的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我度过了一个最不像夏天的夏天。如今敲击键盘,妄图将那个极为不像夏天的夏天变成跳跃的文字,空坐半晌,挺直了腰板挠腮抓耳,仍旧不知该挑拣哪些片段出来,才能将这个故事叙写的完整些、再完整些……索性,片段就片段吧、琐碎就琐碎吧,天马行空些、随性随心些。

田野营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既然是个有意思的地方,那就应该去看看,见见有意思的人,一起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这应该是多年前我初次了解到“社会青年领袖田野营”时候对它的印象,只是那会我还处在极度迷茫和极度不自信的状态中,所以,只是默默地关注了田野营好多年,一直都未能有所行动。经历了2017年夏天西南社会田野营申请失败的打击后,又鼓起勇气申请了第九届的田野营。人生最大的惊喜,大概就是发生在你完全不抱希望的状态中,所以,我在巨大的惊喜和压力中来到了田野营,来到了2018年的香格里拉。

 

事 

真正感到亚历山大,是从田野营第一天就开始的。

原本只是从田野营的名单中感觉到,小伙伴们都是很棒的人,真正到了田野营,看大家做起事情来都跟拼了命似的,为了seminar的汇报,干脆直接通宵好几个晚上,在这种氛围之下我才更加深刻地体悟到:优秀的人们,其实都是很拼的。被大家的拼劲儿感染的同时,越发觉得能力与能力之间的gap真的蛮大,自己今后要做的努力,还很多。

田野营刚开始的时候,有个冥想环节,每个小伙伴都会抽到一张小纸条,小纸条上的词语,并不能说是全然的揭示个人的状态,但或多或少,都会从自己的生命状态中找到与之相对应的点。我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抽到的小纸条上,俨然写着“提供支持”四个字。初时并不觉得有多么地契合自己的状态,随着田野营的逐渐推进,在越来越多的侧面得到小伙伴们的支持和帮助:文武和亭枫耐心细致地解答我的疑惑、每天相约一起吃饭的队友们、惊喜的生日蛋糕、生日当天弦子吧里跑掉跑到天边的小伙伴们《彩虹下面》、在田野中工友们的支持和帮助……2018夏天的香格里拉,在开营小纸条的神奇预示下,累积叠加最终变成了有趣有料的夏天。

第一轮的Viva失败之后,自己憋着想了很多,独立思考的成果作为第一稿的proposal提交后,又被否了,这预料中的结果倒不是对自己有多大的打击,那几日看着大家伙热火朝天的忙预田调,我想得更多的是:究竟怎么才能做好研究设计?为什么我明明有特别感兴趣的现象,却没有办法由此生发出一个好的研究问题并以此为依据设计一个好的研究计划呢?这个问题像幽灵般萦绕着我,久久无法消散。当我在好的研究问题和好的研究设计上久思不得其解时,幸得导师和几位营友的相助,这才终于,艰难地往前行了那么一步。

我是个笨人,小事大事,总是磕磕巴巴,一路走来,幸得不同的人支持我做不同的事,总是到了如今。来日方长,我会努力去支持其他的人,也许尽管这样的支持可能也会提供得磕磕巴巴。

 

紧接着,是人生第一次真正的,田野调查。在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月光广场旁的建筑工地上,与工友们,相处了将近十天的时间,这十天时间,我遇见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他们走进我的视野中,或者是我们走进彼此的视野中,短暂的相遇,然后分别。

给工地进行日常清扫的是一位来自大理山区的阿姨,五十多岁,老母亲去世之后孤身一人从大理来到香格里拉打工,自己一个人住在一个亲戚给她找的某单位的门卫室里。也许是因为孤身在外每人与之交流、也许是很少有人愿意听她说话,阿姨的倾诉欲极强,只要看见我进入工地的大门,就算抬着扫把也要停下来与我聊许久的天。但阿姨操着一口极重的乡音,同为云南人的我听起来也非常费劲。某天下午作为日常的必备闲聊,我询问了阿姨来到香格里拉的原因,她立马就跟家长里短地聊起了自己的家庭、自己刚去世不久的老母亲以及自己的老家以及老家村子里那些基层官员的贪污受贿行为,并详细地给我阐述了自己家中如何地家徒四壁……我已经不大记得清楚那天我们究竟聊了些什么,但脑海中阿姨以泪洗面的模样却挥之不去。那天她含泪一直说,而我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没怎么插话,因为不忍打断她的诉说,我们在香格里拉难得的晴朗天气里一站就是一下午。

给工地做看守工作的,是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小伙子,十八九岁,工地上的大人们都叫他小鬼,是小中甸的彝族人,憨厚老实。每天的任务就是干干不同人给他分派的杂活,没事了就坐在空地的椅子上,烤太阳。我问他为什么来工地,他只说有钱挣。奇怪他为什么休息的时候不玩手机,也只是淡淡地一句:“不玩,没意思。”某天进工地时,我惊讶地看到他竟在休息的空档认认真真地阅读一本《新华字典》!我在远处看着他近乎奢侈地享受那难得的时光,一瞬间竟觉得无甚惭愧。离开香格里拉前,特意去工地跟他道别,小心翼翼地问了他的高考分数,三百多一点的分数,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个专科,就算考上了专科又能怎样呢?回程的那天打车路过工地门口,小鬼一如往常地拉着水管冲刷被泥土弄脏的地,他对旁边的陌生人微笑,那样谦和敦厚。我想起初次见面时,他看我时的羞涩和闪躲。憨厚老实的小鬼、会在嘈杂的建筑工地阅读一本《新华字典》的小鬼,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会走到哪里呢?不自觉地,想起一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有的人就住在罗马,而有的人住在香格里拉。

负责管理水泵以保证整个工地正常用水的工人,是跟小鬼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藏族小伙小林,刚考完高考,为了挣钱,利用暑假到工地上打工。我问他为什么会选择到建筑工地上打工而不去其他更轻松一点的地方挣钱,他十分羞涩地回答我:“工地虽然很苦很累但是工资比其他地方的都高。”跟他聊天的时候,正好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刚好吃完中午饭的我们,一并坐在空地的钢管上闲散地烤太阳。他个子很高但却极瘦,皮肤黝黑,典型的藏族肤色。他的高考分数不算高,但是有藏族的加分 ,最终考上了西南民族大学,我非常高兴的恭喜,他却一脸疑惑的问我,读财务管理专业以后可以干嘛,沉默许久问他为什么报这个专业,他说学校只有这个专业是面向香格里拉的藏族做定向招生的,好多同学都是报的这个专业。“也就是说你们可选择的专业是有限制的?”我问。“是啊,我们的分数报定向培养被录取的几率更大,定向培养的话,可以选择的专业比较少。”他回答。我连连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认可,想到七年以前自己高考报志愿时候的决心和独立,不禁感慨,如若当时没有少数民族的加分政策,我大概也无法在那个岔路口显得坦然和淡定。

高考后第一次走出昆明离开云南,在大学本科的学校遇到好多学霸,认真比较下来,来自云南的我在个人知识面上确实跟其他省份的同学有一些差距,那时候就曾感慨过不同地方教育质量差距的问题,如今自己真正开始关注教育,特别是农村地区的少数民族教育,对教育公平又有了更深的体悟。

想起多年前跟一个好朋友聊到个人选择的问题,他说:“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能够一路读书走到现在的。”我当时气焰嚣张地说:“那是因为他们在上学的时候根本就不努力!”好友一脸无奈地反驳:“你太偏激了,首先,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读好书的天赋和能力,其次,就算每个人都有,但他所处的环境也不一定能让他很好地发挥自身的天赋。”当时的我,总觉得每个人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其实都在自己的选择,跟他人和环境没有多大的关系,所以并不认可他所提出的观点;如今我遇到小鬼、遇到小林,还遇到很多很多其他的孩子,我看到他们因为某些环境因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看到他们因为环境因素不得不做出一些自己并不想做的选择,看到他们在艰难的环境中依旧淡然快乐。看着他们,我总会幻想:那个在建筑工地上的小鬼,如果他出生在北京的某个中产阶级家庭;曾经教过的某个学生,如果她家住在昆明市五华区的某个小区……幻想终究是幻想,但幻想着这些的时候,我总能多体会到一些东西:关于14岁就辍学外出打工的弟弟、关于小鬼和小林、关于我的学生、以及我未来会教到的学生,作为教育者,我需要多一些再多一些地,去体会他们的体会,感受他们的感受。

 

尾声

田野营 压力来自任务,离开田野营之后,更多的压力,来自对这个社会的无知,特别是对教育的无知,更是让我感到惶惶。但,还好,我知道自己的无知。

兴许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实在无知,但越是知道自己无知,就越能一点点去完善和提高自身,这大概就是一个无知者唯一的自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