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贤婧:见山还是山

 

  • 见山就是山

门外汉的田野营是从连续熬五个夜加上通一个宵填申请表开始的,因为此前没有受过专业的学术训练也没有出彩的学术经历心虚至极,对于田野调查的理解肤浅且片面,申请表里的每一道问题就像拉响了一枚地雷,轰鸣声警示自己的不足与奋进。

 

但还是相信在学术能力的考量以外,对学术的兴趣与渴望也同样重要的门外汉很想试试看自己有没有走上学术研究道路的可能性,侥幸进入二轮筛选,刷论文写综述时对 “在白纸上书写作画总是比较得心应手”的譬喻开始动摇,这种不确信在PTM的筹备中迅速升温,太多的术语都第一次听,读文献的效率又太低,同组的小伙伴已经开始整理提纲而我仍在反刍,刘老师说每个任务的小组文献阅读基准线是一百篇,还说很容易达到,对后半句话我实名不同意。

 

来田野营之前按任务要求我做了一个失败的参与式观察实践,最初和搭档讨论是希望选定一个相同或类似的现场,我们分别通过与观察对象产生互动和没有互动两种不同的干预程度进入,以便对比分析。比如在各自的城市找一个麦当劳坐一下午观察来往的食客,但很快我们否决了这个提案,暗中观察食客目的和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完成task8?这对其他营友又有什么参考?

 

鉴于我们很难说服自己,在第二次的讨论中果断换了方向,不再执着于共同或类似的现场,决定改成以“带着明确的研究问题和目标进入现场(从问题到现场)”和“通过场参与找到并界定更加明确的研究问题(从现场到问题)”这两个方向进行各自的参与式观察,我恰好正参与所服务机构举办的一个七天的暑期项目担任带队志愿者导师,其职责就包括跟进本组学生在营期内的变化与反馈,这可以称得上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现场了,看起来一切顺利,实则对研究伦理过于“想当然” 而埋下隐患:

 

对权力关系理解的本质化,“带队导师”和“营员”其权力关系并不平等;大多时候“导师”相对于“营员”来讲处于更高的权力地位,其实在营期内根据不同的情境中导师和营员的权利关系是流动的,比如外出时带队导师都不是本地人,对本地的情况乃至方言一知半解,这时作为当地人的营员的权力地位是高于导师的。

 

尽管涉及研究伦理的问题往往没有可量化统一的标准答案,通常由研究者在具体情境下变通选择,学术界就研究伦理有达成“知情同意”和“自愿参与”的共识,刨去日记里的几个借口,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我把研究伦理想得太简单,没有意识到研究伦理并非静态的,而是会随着观察现场的具体情境和研究者的参与程度不断改变,研究伦理从始至终都贯穿整个观察。

 

“你以为的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刘老师振聋发聩。

 

  • 见山不是山

不确定与不确信在筹备个人研究计划时抵达巅峰,那几天连续剧般的梦魇:这不是一个研究问题,你的研究问题是什么,理论对话在哪里?!

 

真真焦虑到脱发,问题总爱扎堆凑热闹:最开始准备的两个选题经过预田调发现可行度极低,遂重新换回原本不在考虑范围的义工旅行选题,但还是低估了时间成本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因为古城里的客栈几乎没有不养猫狗的,而我害怕人以外所有有毛发的生物,从田野拒绝了我再到我全身细胞拒绝了田野的转变来得太快……

 

为遮住已经堪忧的发量不得不戴上帽子,于是有几天是跟着研究狗和古城互动的室友外出,趁她和逗狗时赶紧和客栈老板聊天,一颗心分成两半用红红火火恍恍惚惚,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余下的田调时间其实不多却迟迟没找到能田调的客栈,咬咬牙还是去了态度最开放但有一只金毛拉布拉多混血的客栈,行动自由全交给了它。

 

客栈义工的日常其实很琐碎,接客人、办入住、换布草和答疑,彼此没有固定顺序,空下来的时候就和义工聊天,晚上在房间里盯着电脑屏幕想简单问题背后的意涵到底是什么;某天早起去客栈,从八点半到十点半陆陆续续地客人用餐,我陆陆续续地刷碗到后来数着早餐时间多久结束,当天的田调笔记只有对洗碗感受的概述,劳动过程和工作场域细节被轻飘飘带过,对自己参与观察的数据还是不够珍视啊,值得探究和分析的地方明明有很多:“当洗了一百个碗,认识的都是可能不会再见的客人,为什么还会觉得有意义?”

 

田野营里大家按下了一个叫“自反性”的按钮,开始自动留心并反思感知别人对自己言语和行为的感受,这个过程对自我的撕裂和幻灭引发的连锁反应让你开始意识到自己对他人的影响,也重新认识到谨言慎行的价值与重量。

 

据闻香格里拉是人类学家的重灾区,有四百位注册的社会学/人类学家在进行田野调查,我猜想可能是田野生活化了抑或他们与当地融入的太好了,直至我们离开前,一位也没碰上。

 

 

  • 见山还是山

我的PTM小组是全香格里拉最好的小组,苦乐交织的PTM我们是怎么撑过来的呢,三个人不洗头+感冒药+红景天+维生素+吸氧+泡面+通宵,天快亮时有终于撑不住伙伴轮流打盹,积蓄随后的演讲精力,到现在已经成为整个营期记忆最闪亮的场景。

 

我的室友是全香格里拉最好的室友,任何文字都难以完全形容她有多好,从她身上我看到榜样的存在。

 

刚到香格里拉那会儿朋友们都艳羡说我能去深度旅游太幸运了,我会义正言辞地解释很长一段话诸如不是去玩是去熬夜和田调,直至坐上返程大巴才顿悟,这一趟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的奇妙际遇谁说不是旅游呢,短短二十天当然无法穷尽所有义工旅行的真相和意义,但这个过程或多或少都回应了我自己的困惑,再借由自反性的镜子照出不同的答案。

 

我太幸运了,谢谢田野营遇见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