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冰清:沙溪菌子腌制方法

沙溪菌子腌制方法

 

冷冰清

 

1、在清水中加一克焦亚硫酸钠,将新鲜菌子浸泡。焦亚硫酸钠可以福柯替代

 

田野营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吃蘑菇。一是因为便宜,二是因为可以给灵珊发照片显摆显摆。洗手也变得不再自然,每次都要停下来想想博士教会我们的七步洗手法。记得还没到沙溪的时候,和桌昀一起坐车翻过一座座山岭,穿过湖泊和稻田,山路在耳边打字,巴士的内脏传来一百只小鸡的声音。不知道司机后来把它们送到了什么地方。我们抱着手机密切关注着网友们的动态,谁已到达目的地,谁又困在了路上(刘老师说贵人出门招风雨),心里充满期待。下了大巴换乘小巴。山坡上有一片杉木林,林中一位农夫带着一头白牛,远方是蓝色的山影,路边是红色的土壤,很红很红,看着像松软可口的蛋糕屑,恨不得拿出勺子尝一尝。

 

后来到了沙溪的客栈面基。破冰游戏之后直接进入了PTM状态,和早就熟悉了声音的PTM船员们讨论权力关系和先神秘莫测后天天挂嘴边的自反性。PTM对我来说最可贵的地方在于,第一次有机会用中文接受这样的教育,从此对自己的表达能力更加有信心,也了解到了自己的缺陷。内容方面当然也学到了不少。没想到毕业以来对很多概念的理解已经变得如此模糊不清。不过田野营的上半场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定是其他营员们的真诚,认真和热情。现在想到世界的许多角落散落着这样一群努力在生活的人,都觉得备受鼓舞。而田野营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我不用取悦他人,不需要符合某一种标准,就被接纳和认可。

 

2、将菌子倒入盐水煮沸

 

田野营的下半场我们各做各的田调,大家每天带回客栈的故事生动有趣。我的题目是最后一秒才定下来的,有关游客的身份探寻和重构。我对游客所谓的猎奇心和肤浅一类的说法越来越有抵触,也开始觉得嘴上说自己”怀疑什么是真实”的我们才是在日常生活中把真假分得最清楚的人。或许游客对真实的态度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不过我的田调做得并不顺,甚至到最后都不算成功。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什么样的事值得记录下来,又花了很长时间想办法接近游客。始终觉得田调做起来挺困难,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但也正因为这样才学到了东西。

 

田调做得最快乐的时候通常是在跑题的路上。认识了一家饭店的老板,和他一起坐摩托车穿过大半个沙溪,到了饭店轻拍金毛狗的头,跟员工一起吃工作餐。他们和老板讨论佐料和菜单上的改动,我观察他们是怎么沟通的,觉得格外有意思。摆摊画画的时候画了当地的年轻人,跟他们聊上学的情况、与亲人之间的关系。但我总担心自己的田调进展,觉得自己一无所获,所以不敢深挖。离开沙溪后还在网易云上结识了一位曾经在沙溪呆过的大学生,他给我讲在沙溪喜欢上一个人又在大巴上跟她表白的励志故事。我的报告最终还能落到那个她的手中,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3、再加精盐,将菌子一层一层倒入容器腌几天。注意左右侧的菌子大小要对称

 

一直羡慕别的营员有真正意义上的田调对象,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可以建立比较稳定的关系。我嘛,有一个冒牌田调对象。PTM期间有一天坐在沙溪街头一块大石头上,一头猪就闯进了我的生活。那是一头巨大的母猪,每天躺在沙溪的同一段街道上,是人见人爱的拍照对象,一出现就成为焦点,引起游客许多不同的反应。我记得它皮肤的温度和质感,粗糙又柔和。随后我认识了它的主人,也到他家去做客。这位大哥也就成为了我在沙溪最感兴趣的人。去他家的时候猪走在前面,大哥用棍子打在它身上,跟它说话,而猪一直找机会偷懒,跟玩游戏似的。我们经过“男女平等”的对联,大哥跟我说猪怀孕了,过两个月就要生了,他打算把小猪给卖掉。他家门口种着辣椒和玉米,院子里有石榴树,有好几只鸡,还有一只黑色的大鸟,大哥教它说话。外面有一条小湖,湖边有梨树。大哥和他弟弟给我塞了好多梨,绿绿脆脆的非常好吃。大哥很会做菜,每次到了饭点院子里的人就多了起来。跟他们吃饭感觉可以写一天的田野笔记,写他们几个家庭的背景,写沙溪以前的样子,写院子装修的事,写菌子的买卖和吃法。他们给我放他们最喜欢的音乐,教我几句白族语。以后每次遇到大哥我就跟他打招呼: nei a da ha? 他就笑得很开心。大哥话不多,特别喜欢抽水烟,造型酷酷的有点像香港黑帮电影中的痞子。折刀上有一把枪的图案。有一次我们带着猪回家,一位游客就一直跟着我们。是一位中年男子,一路评论大哥对待猪的方式,大哥不怎么理他。到他家有一段路,都是小路,没有别人,这事也就变得奇怪。大概是游客觉得我一定不是大哥邀请而来的,一定是在随意跟着他,所以游客本人也可以这样做。后来我们进了院子他也跟了进来,问了一句也没等回答就去看了一下厨房和大哥所住的房间。大哥依然置之不理,不知道是出于冷漠还是平时的淡定。最后游客自己不好意思就走掉了。

 

我很感激一路的波折,对田调的热情也并没有因波折而消退。唯一到现在都让我觉得遗憾的是当时没能让冒牌对象转正,没能及时想到对应的题目。到现在还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感兴趣,只是仍然觉得非常有趣。有趣的是主人和猪的关系,大哥看猪的眼神,他回答游客关于猪的问题时的语气。猪不是宠物,并不是简单的受喜爱,也谈不上被温柔对待。但大哥对它是有感情的,这件事也很明显。他也说了,每天带猪去沙溪逛并不是他的本意,是他在猪还很小的时候喜欢这样做,后来猪大了习惯了,就“没办法”。通过奕村和他的田调对象我了解到,关于大哥以及他跟猪的关系有好几种说法,而每个人又说得不一样。我本能地想追寻所谓的真实,后来更感兴趣的问题是,什么样的环境导致谣言盛行?这个问题就留给下一次田调吧。

 

田野营的后半段我担心自己太不务正业,就没再去看大哥。跟他一起拍的合影因为技术限制没能带走,却是我在沙溪所拍过的几百张当中最宝贵的一张。

 

4、取出菌子再煮,加十克柠檬水,两份欢喜,一行诗

 

我过早开始怀念这个各种可能性四处横飞的空间。田野营都还没结束的时候,我就开始想念大家。等21号故事情节真的都定下来了,我们拥抱告别,告别那些可能性,也庆祝内心深处已经多了一片时间以外的天地。那里有我们一起躲雨回客栈的下午,有夕阳下的玉米田和垒垒山峦,有半夜皱着眉头沉进电脑里的面孔。有乳饼,有菌子,有大家跳舞时的认真谨慎和欢欣振奋。有青苔和银河,有沙白,有尤克里里的声音,有所有说出来的和没说出来的内心冲动。这个地方随时都可以回去,跟一朵云暧昧一下,撩撩党员示范街,多叫几遍大家或苦涩或酸甜或软绵绵的名字。除了想再回沙溪多了解猪与其主人,除了在太多人的小纸条上写下了“本来应该多跟你聊聊”之类的话,我真的没留下什么遗憾。就连和博士一起骑电驴看一个又一个村子的火把节这样再青春不过的事都做过:傍晚看大地的颜色睡去,山脉也退隐,小风轻吹,前方是满天星海。

 

当然,关于田野营的记忆不全是美好的。熬夜听说很快乐,也听说是邪恶的资本主义产物。我只知道我三次站到大家面前讲话,其中两次都困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样的状态,只是可惜,只是浪费,没什么好鼓励的。当然,这里面有我的问题。在此劝下一届的营员们一定要做好前期的准备,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田野营本是时间做的宝岛,却让我越发觉得自己做什么事都太慢,效率过低,不利索。在此也提醒下一届的营员们,田野营是比较耗费时间的,会像猪一样躺在你们的许多下午里怎么都不肯动。只能摸摸耳朵。当然,有的人比我更会摸。田野营给我带来许多关于仪式感的思考,让我意识到仪式感是很可贵的。生活中要是多了一些仪式感大概会让我觉得更有意义,因此更加珍惜。可我也看到了营员们因为过分在乎某一种仪式而失去本该有的轻松快乐好奇,这是谁都不想要的。在此提醒下一届的营员们,沟通才是王道,别慌。

5、装入缸内,等结营后加盖,开始漫长的思索

 

结营后我来到了韩国。众所周知,韩国这个地方爱吃泡菜,也爱吃各种其它发酵腌渍的食品。我想沙溪的菌子也应该腌制处理,等几个月甚至几年后所有的想法和感受都沉淀,我才会知道什么味道,才知道沙溪给我带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