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咦!原来田野营长这样

作为一名NGO从业者,自己参与过种种公益机构组织的工作坊,也听训过公益市场化背景下的企业课程。我参与这些培训的基本动力除了换个环境、转换心情外,更重要的是想要解答在NGO工作过程中产生的各式困惑,以及提升日常工作方式的效果与效率。市面上充斥着许多新奇带感的词汇,像是团队共创、九型人格、民众戏剧、新媒体推广、非虚构写作等等,从线上到线下,或收费或免费,我也从最初的心潮澎湃到后来的心灵平静,因为更为根本的困惑难以用技术与缺乏根基的理念来解决。

过去参与过的培训往往较为轻松,至少不会比平日里工作更为紧张。但在传说中的青年社会领袖田野营中,压力很大,既打破了听说我去香格里拉时朋友羡慕的眼神和语调,也让我明白了为什么往届参与者总是传递出一种莫名的神秘氛围与意味深长的微笑。当我面对着必须回答的“Why do we need to consider the ontological and epistem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social research?”问题时,眼睛发直。当田野营导师微笑着陪伴着我们,看过小组准备的PPT报告,说:“你们重做吧,还有时间。”香格里拉的清澈的蓝天蒙上了一层阴霾,我和小伙伴心情沉重地在特色餐厅吃着米线,四个人在房间里一直做到清晨四点。

参与田野营让我想起《黑客帝国》这部电影,吃下一颗红色胶囊,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要不断思考“这是真的吗?”“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不仅是批判社会,更是挑战自己。在这里,批判与挑战都不是一件随意的事情,我们经常会遇到伏地魔式的耳语“文献看了吗~~”过去,我习惯于阅读自己感兴趣的书与文章,在这里,这种阅读方式被批评为自然主义的,碰运气式的。而更加有效的方式是,收集几百篇该问题领域的文献,迅速浏览一遍,然后选出有效文献,再聚焦阅读。这种工作方式令我陷入反思,过去为解答问题,主要会阅读支持自己观点的内容,使自己能够使用更加专业的词语,完成一项不错的包装,很少将研究真正作为一种思考、辩论、追问的活动。

在田野营,小伙伴们都非常酷帅,有着各式各样丰富的经历,我也透过大家的眼睛看到更广的世界。虽然小组报告、工作坊、个人研究设计与答辩如同炙热的广东,但我们仍忙里偷闲,不辜负香格里拉对旅游消费的刺激,喝着酥油茶、大啖牦牛火锅和松茸,在周边景点大拍特拍。也还记得在昏黄灯光下的夜晚,几人潇洒地走进酒吧,坦诚地聊着不那么塑料的、越过常轨的小事。

进入田野,会面对种种障碍。最为令我可惜的是,自己不懂藏语,很难与大喇嘛和当地长者交流,更别说深入访谈了。当拜访州政府时,门口的保安一副“厨房重地,严禁入内”的架势将我和小伙伴挡在门外。当拜访州委时,宣传部的一名男子站在我们面前,满脸不信任地说说“你们应该先让学校院长写一份介绍函。”党史办公事科长为我们烧水、倒茶,口齿不清地讲到:“你们这些娃娃,直接把牌子上的内容写上就好了,不用写那么细嘛。”

下田野带给我许多新奇与冲击。还记得第一次进入藏经堂时,我突然发现不知道怎么拜佛,后来与喇嘛交流和纠正,才慢慢学会了如何拜佛,也了解到殿里供奉的是千手千眼观音菩萨、宗喀巴大师和护法,以及四周墙上壁画的内容与意涵等等。由于来的次数多了,感觉自己沾染了这里的气息,慢慢地也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当大喇嘛不在,游客会主动向我搭讪,问怎么拜佛、香插在哪里等等。在与藏族爷爷奶奶一起转经中发现,当地人并不是外人凝视下的朴素的、虔诚的、精神性的存在,转经除了出于信仰外,还有锻炼身体和社交的功能。转经过程也不一定非要板出一副假模假样的老脸,可以带上孙子与旁人开心地话家常。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在转经,背后有一个姐弟,弟弟突然唱起歌来:“前面的叔叔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看看我漂亮的姐姐。”我突然感觉很惊讶,原来自己已经这么老了,转念一想,小男孩还蛮朴实的。

做田野需要保持开放敏觉的状态,融入到某种生活样态之中,而且人与人的关系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我研究的是迪庆红军长征博物馆和藏经堂(寺庙)的空间,有一个中年喇嘛和两个小喇嘛。有一天,大喇嘛不在,两个小喇嘛也像没有老师管的学生一样,彼此玩耍打闹。这天下午,我也在藏经堂,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警报声,由于香格里拉在2014年发生过大火,我对此也变得有些敏感,紧张地环顾四周,但木制建筑并没有着火。

警报一直响,12岁的小喇嘛跑去找值班人,我也帮忙看怎么回事,后来发现,是报警系统坏了,博物馆和藏经堂都在报警。令我惊讶的是,两个小喇嘛对这一切没有任何紧张和担心,只有兴奋,好像单调的日常生活突然有了色彩。嘴里还幸灾乐祸地说:“肯定是下面的博物馆出了问题”,还重复了好几次。再后来,博物馆将整个空间的防火系统关闭,声音停止,但两个小喇嘛仍非常兴奋。经过这次“共同的经历”,两个小喇嘛好像认同了我,喜欢跟我讲许多自己的所见所闻,还拿出藏在桌子下面的图画本,给我介绍他们的家乡和家庭。我对此感觉既好笑,又神奇。

还有一次,我在这里突然听到有人在吹口哨,声音悠扬绵延,鸽子们立即飞来等待着,老人先在一个长条铁槽里喂水,水是从大佛寺下面的水潭里舀的,然后开始撒下玉米粒和小米,鸽子们来吃,老人走了,既没有进藏经堂,也没有做其他事情,就这么走了,只是喂鸽子。看到此景,我被老人朴素悠闲的态度所感染,身心也充斥着一种轻松自在的感觉。

从香格里拉回到日常,再次回到NGO的工作里,突然发现,田野并未结束。当然,这不仅是要完成研究报告,更重要的是,在工作过程中遭遇到的种种困窘需要我自己去解答,而不是寄托于某种技术与外力。在NGO里,我不会将其生产为给别人看的文本,但可以以田野调查的方式和态度,将事情记录下来,真诚地理解它们。田野营让我能够从容、有勇气地跳出日常去进行思考与探索,更加灵活地与Ta人打交道,也更加尊重情景与常识,正如保罗·威利斯所言:“我知道你的身份总是超出阶级、性别或种族,牵扯到你所有的生活方式的组合,你如何适应生活,你认识哪些人,你的私人和家庭关系如何——所有这些东西,都与那些二元分工的理论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