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瑞颖:四年的田野营之约与现实

我与田野营结缘大概是四年多以前自己在读初三、高一的时候。自从初识起一见心动,每年田野营招募时我必会死缠烂打一番,求着他们接纳我的申请。不幸的是,每年他们都极其有原则地断然拒绝我的请求,可我不抛弃、不放弃,于是今年大一结束的暑假我终于作为营员加入了自年少时就梦寐以求的田野营。

在我年少的想象中,田野营是一个集结热血有志青年挥斥方遒的地方。可谁曾想,四年后当田野营真正发生时,它于我却更多的是一处有关疗愈与成长的自留地。每个人不同的体验自然不能脱离他们当时的处境与心境——很不巧,即将开营时我刚刚放弃了一段自己曾十分投入且持续了大一整年的恋爱关系。那时我好像被猛地从晦暗潮湿但温暖的地洞里抛去了西伯利亚干草原,独自面对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狂风——很多自我认知方面的迷茫一拥而上,我是谁,我要去往何处,甚至自我质疑,我是不是不够好,为什么会这样,等等。

那时我很怕,随着开营的日子愈发迫近,我的恐慌几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田野营开营前的PTM准备阶段期间,我正封闭在自己负责的另一个营里,营里状况不断,我却几乎无暇顾及,只知道日夜为未来PTM期间的表现焦头烂额。营员伙伴可都是从千名申请者中脱颖而出的!想到这里,我不自觉采用了一种面对竞争者的警惕态度,就像一只顺毛刺猬突然竖起浑身尖刺,调动全身进入全面戒备状态。这层全副武装的壳在我跨入客栈、迎面碰上先行到达的热情的小伙伴们时被敲开了裂缝,又很快在接下来的一天内被伙伴们的关怀与友善全面敲碎。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大家都是十分优秀的个体,却并没有因此生出紧张不快的竞争打压关系,反而互相支持与鼓励;没有戏剧性地冲突(drama),只有融洽与和谐。田野营出乎意料的友善氛围融化了我一直以来被奉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所谓主流“精英”竞争体系裹上的坚冰。我衷心感恩带上我起飞的小伙伴们,他们从内心里透射出的阳光温暖了我彼时正在经历寒冬的心扉,教给了我很多,令我受益匪浅。

Ivy和贤婧超强的人际能力帮助我们一众小伙伴打通了与很多香格里拉当地店主的友好关系。在此之前,作为游客时的我,从未主动尝试过主动结交旅游目的地的店主或服务提供者,而只是将他们看作需要进行价值交换的对象——我购买服务,他们提供服务,仅此而已。可是多亏她们打开局面,我也开始与当地的咖啡店店主、特产店店主、卖牦牛酸奶的藏族老奶奶等等互动,他们的形象才立体起来,成为了一个个鲜活的、只是与我背景不同的、有着自己生活的喜悦与烦恼的人,而不再只是我用他们职业属性贴的不近人情的标签。不仅如此,他们还是很善良的人,他们会热情地招呼你喝酸奶、请你体验手冲咖啡还饶有兴致地给你录影、在七夕节叫自己的儿子——一个留着西瓜头的可爱的小男孩送上一朵鲜艳的玫瑰花、还在你临走时非要给你塞上几包特产……因为种种原因,从前的我在潜意识里渐渐存上了“他人即地狱”的念头,在人类的丛林里步步为营,总是保持着危机感与胁迫感,也因此可能不自觉地以冷漠与拘束示人。然而,在香格里拉,这些主动自发的善意滋养了我,改变了我看待他人的方式,给了我更足的行走天下的安全感——今年寒假独自作背包客穷游欧洲多国 的大胆想法也是自那之后萌发的。

谈了很多个人成长方面,在学术方面,或者说思维方式方面我也收获良多。田野营是一个很包容的地方,我想这与它的人类学学科根基是不无关系的。人类学的研究范畴包罗万象,从菌子到广场舞,无所不包。而来到田野营我见到了真正博学的学者,从烟斗到苏菲派歌舞,不管是什么刘老和豆豆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这启发了我一种全新的看待世界的方式——生活无处不田野。这次秋假我去伊斯坦布尔旅游,参观考古博物馆时看到自拜占庭时代到土耳其共和国成立后在那片土地上流通过的硬币,一个疑惑从头脑中自然地冒出来:为什么硬币从古至今都是圆的呢?况且好像其它大部分国家也使用圆形的硬币,那么为什么硬币是圆的?我惊异于自己这个问题的提出,从前我一定会将圆形的硬币当作理所当然。虽然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人类学问题,但不管怎样我十分感恩田野营传递给我的不把任何已存在的现象当作理所当然的态度。田野营之后,我对社会类调研方式的理解不再仅限于下发问卷,半结构式访谈、参与式观察等已经成了工具箱里的常备,而自我民族志等于我十分新鲜的形式更使我跃跃欲试。唯一令我遗憾的是,目前我所就读的学校并未提供人类学相关课程,这使我不能继续在人类学学者的带领下探索文化与世界,并与同好交流。但另一方面,这使我明确了我接下来想要选择的方向,也可谓是幸事一件了。

谈了这么多,关注的出发点往往都在自己身上,这可能也是我此次田野营唯一的遗憾吧。如果彼时没有发生终结一段恋爱关系这样对我心情状态有极大影响的变故,那么也许我可以将更多的关注点由内心感受转移到外界上,更仔细地观察当地的人、事、物,也许就可以更好地将香格里拉方方面面捕捉下来、保存到记忆中。但同时,如果这样不如意的事情不得不发生,那么我不敢想象,若当时心态脆弱的我不是在田野营的环境中,在大家的包容与关怀的庇护下,而是在别的地方,那将会是如何。

临走的前一夜,我和刘老谈起我的迷茫及随之而来的无所适从,他说这都很正常,人生中总有一阵阵的迷茫期,就像感冒,习惯了就好。当下,我希望我可以尽快度过这段迷茫期,不要迷失在空想中,并逐渐具备主动包容关怀他人的能力。我期待自己像田野营的大家一样,能够释放温度,温暖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