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翔宁:寻饵块记

 

1.

在田野营结营之后离营之前,有一个小插曲。俺娘点名想尝尝饵丝饵块,要我从香格里拉带些回去。想象着因为口感和年糕差不多,所以理所当然觉得应该有塑封的饵丝饵块,但是走了几个古城里的’大超市’,都没看到便携的饵丝饵块,于是心里打鼓,实在不行就从菜市场买块新鲜的人肉带回去。

 

准备去菜市场之前,在客栈大堂遇到导师窦桑,窦桑建议去问问客栈老板哪买方便。先跑去问看店的小张,小张说饵丝饵块都是新鲜的呀,寄回去估计没坏也干了,不好吃的,要吃还是来古城。随后碰到了老板,老板说菜市场有,不仅有白米做的还有五谷做的。我特地追问了下,有塑封的没?老板说,[表情是of course]肯定有。

 

于是最后赶飞机前的一个小时走去了菜市场,最外围的几家饵丝饵块摊位一一问过去,没有哪家有塑封的,有一家还说塑封机器在家里,这里做不了。边上一个好心人也说,菜市场这里没有的,要买塑封的得去对面的大超市,然后仔细给我比划了超市怎么走。不死心的我想起在菜场另一头还有卖煎凉粉、煎饵块的,反正来了也是来了,多走几步也无妨,过去了之后便发现那边有个饵块摊子,红米、紫米、五谷、糯米各种形状的饵丝饵块应有尽有,而且都是塑封的。舒了一口气,顺利完成任务。

 

虽然是件芝麻大的小事,回想的时候却觉得that’s eveything in a nutshell,既是研究的常态,也是生活的常态。你觉得对的方向不一定立马就显现出来,懂行的人不一定懂你,开始顺风顺水最后可能一败涂地,看上去走不通的却不一定无功而返。

 

2.

这篇手记的开头是结营不久,回家路上在西安中转的时候写的。那时候还处在巨大的恍惚中,外加有点小伤感。恍惚是因为突然从白天好几小时都撞不到几个人的公租房小区,霎时间穿越到熙熙攘攘,到处都是钢筋铁骨大玻璃窗的机场;也是因为前一天似乎好像还吃着热气腾腾又酸又辣的饵丝,后一天就只有塑料盒里倒出来的凉粉,外加服务员爱答不理的臭脸。恍惚之上的伤感则是,期待了这许久的田野营竟然已经结束了,那一大群小伙伴又都散去了?

 

手记当时写了个开头就写不下去了 --一大堆的素材,但是没有主心骨,报告该从何入手?外加,本来计划着作为之后硕士论文的第一步,但是采访完反而迷惑起来,路在哪里呢?明明对比不了的东西要强加对比么?

 

在营前,我的田调兴趣点是‘穷人如何理解穷’,’政策的受益者怎么看待政策’。恰好预田调时遇到的司机师傅住在公租房里,于是就确定下来要做’公租房和廉租房的居民是怎么看待公租房和廉租房的政策的’。

 

美国的各种福利项目研究中一个常见的主题是Stigma --大众可能因为你住在公租房里所以看不起你,你自己也看不起自己。然而我自己在香格里拉做采访的时候很少有这种感受。在公租房里采访的第一个小姐姐是刚开始工作的编辑,收入不高,但是很多同事住在同一个小区,所以似乎衣食无忧也不缺朋友。给低保户的廉租房区里,遇到的对象有开滴滴赚钱的,有卖废品的,抱怨的却都是自己的关系不够硬,关系够硬就会更好。

 

如此类似种种,都是在预先看文献时候没有预料到,碰到了也只好先如实记录下来,期待着以后可以看出点什么。蜜汁自信的觉得自己肯定可以看出点什么,回家之后胡吃海塞长了几斤肉却一点思路也没有,一个月之后报告憋得狠了,也只好妥协,实话实说比不来的就不要比嘛(对,这就是我报告的结论)。然后呼啦的一下就快到了这一年的双十一,手记的截至日期,混天黑地的赶完期中考试的论文,转过头来补田调手记,窗外鬼风吹的山响,天阴沉沉总不见太阳,但是感觉在记忆里回到桃花源,甚至当时PTM时候的熬夜纠结都变得温馨起来。

 

3.

 

自己亲身做田野之前,田野是个特别理想化的东西。之前几年的工作都是坐在办公室里做模型、写代码,生活虽然安稳,但是越做越觉得数据分析本身太不接地气,因而心里总是焦躁不堪却又没有出口。贫困相关问题的研究,已有的数据有着各种各样不知道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的问题,解决方案呢就是做个不知道对不对的假设,更不要提它本身涵盖面,没有办法触及到’为什么’的根源。田野调查似乎是个自然而然的解决方案,不仅可以提供不同的研究视角,而且下!田!野!本身就会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啊。

 

一开始当然是兴奋的,寻找田调地点,找线人,只不过这兴奋劲几天之后就会被现实的各种问题冲刷掉。两个主要公租房都是在城郊,白天大多数人去上班,一个人在走半个小时也见不到一个人的小区里闲逛,活像个孤魂野鬼;偶尔撞见一个人,要么戒心很强(有一次被当成了顺东西的小偷),要么就是问一句答一句,问的不得要领,答的言简意赅。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话爱聊天的,聊了不少时间却发现,不知道他说的几分真几分假,他讲他想说的,并不理会你问的。当然,所有的显现都可能是有意思的,只是在那个具体情境下,会偶尔感到疲惫:作为一个社恐,我之前到底是怎么觉得自己可以做田野的,是不是只是办公室坐的无聊然后有那么一刹那的异想天开?

 

疲惫归疲惫,开始不断的在文献中打滚,反刍观察、采访内容时候,还是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尤其是着手准备硕士论文,换个城市公租房里闲逛的时候,似乎又能在对比之下,看到难以理解的差异。在这个时间点上,其实还是不知道自己会在田野研究的路上可以走多远,是不是适合做这件事情。同时又安慰自己,世上又有几件事情能立马知道结果呢。前两天看豆瓣发起了个话题问’三十岁发现的生活真相’,结果一拨友邻都摊手,四十岁的时候也不知道生活的真相是什么。自己几年前大学毕业时,经历了一拨迷惘,总觉得过两年就会明白的;过两年发现,然并卵啊,越来越不懂了。而且不只我一个人。所以何苦要急急的逼问自己适不适合,可不可以?慢慢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