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悦洋:古城里的人与狗

加哥城郊,下着大雪的早晨,我就着刚出炉的蜜豆司康饼,再咕噜一口咖啡,突然想起了香格里拉的砂锅米线。阴冷的独克宗,不知名的屋檐,略略油腻的桌面上,黑色小锅里热气和汤水扑腾,光滑透白的米线和面上的黄色油脂纠缠,剁成小块的土鸡肉酥嫩入味,刚加入的榨菜和葱花还在适应氛围。如果三五成群,一般还得再来份青稞饼和咸酥油茶,奢侈点的话,请店家加个野菜或菌子,藏红花苗、豌豆尖、折耳根、黄赖头、鸡纵菌。吃完饭便去四方街,找挑着俩竹篓走走停停的藏族阿姨买牦牛酸奶,知道我们怕酸,她加的砂糖总是格外多。常常是,酸奶刚喝完,我们已经走到了小粒咖啡馆,等待一杯手冲的铁毕卡。

 

每回都是这样,味觉先回去,口水都淌出来了,其他思绪才慢吞吞跟上来。

 

每一只狗都有好时光

 

一个在高原上追着狗跑的夏天,是我从没想象过的。虽然很久以前我就笃定,我和狗这种物种,一定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发生某种紧密、深刻、长期的关联(我指的是养狗),却从没有考虑过有一个选项叫做“我的田调对象是古城里的狗。”

 

这个决定来得很偶然,却又有它的必然。我常常被路上的狗吸引,挪不开眼睛和爱抚的手,以至于忘了同行的伙伴或者牵狗的人的感受,按田野营官话,这叫自反性严重不足。古城里正好有各种类型的狗,大多数自由自在、没有人类随同,于是,我摩拳擦掌,准备以田野之名,光明正大“撸狗”。事实却是,我再一次将自己陷入了把喜爱之物和学术任务结合的困境中。

 

不管是跨物种民族志里强调的对多重世界的转向,激进动物学者的生态主义和厌恶人类倾向,还是我最后选择的平衡叙事和动觉移情,都不能完全解决我在田野和撰写报告中经历的挣扎与拉扯:一方面,我需要对抗内心的某些情绪和偏向,不断反思和追问自己,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另一个,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写下这句话;另一方面,我总是探求物种界限和伦理界限,我记录下的就是全部事实吗,我有把握自己了解狗的所有行为举止后的意图和所指了吗,我是否涉嫌用火腿肠收割数据;而最艰难的,是关于研究的意义,大部分田野里遇到的人们都会问起“为什么要做这个研究?”,而我总是语塞。

 

这跟它的母问题同样让人难以回答,“为什么要去参加田野营?

 

花大半个月,跑去一个多雨的高原古城,先是在高反的眩晕中被轮番的学习任务压弯了腰、熬黑了眼,继而是漫无边际地每天下田野,白天在咖啡馆、客栈和石板街上慵懒又焦虑地撸狗、找人聊天,晚上在电热毯上抱着电脑敲字到凌晨。大好的时光啊,年轻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也许正是因为年轻,对自己抱有极大的信任与不信任,对时间寄予充分的敬畏与无畏,对改变投以本能的期待与质疑,对未来怀以极致的憧憬与逃避。我们和自己、周遭的拉锯从不停歇,但也因此,少了一点呆板和虚无,甚至可能再努力一点,也真的能带来一些无法提前计算好的改变。

 

我年轻的营友们正是如此,怀着各自朴素又真挚的心意,自天南地北而来,大笑着奔向田野。在筋疲力尽中平添了许多困惑、无奈甚至压抑,但最终都能在各自和相互的扶持中化解,在与陌生人建立的联结中汲取力量,生成更坚实的信念,去走下一段旅程。

 

查尔斯·金斯莱的诗里写道:

Young blood must have its course, lad,

And every dog his day.

 

这应该是我们这个夏天的写照吧,也作为对未来的期勉。

 

很多人类忘了的道理

 

田野里很自豪的一点是,作为一个没有一点养狗经验的人(云吸狗不算吧?),我和各路狗子都处得不错,不管是有名有姓有主人的品种狗,还是生命力和战斗力极强的小土狗,见着我都摇着尾巴小跑过来,乖巧地卧倒求抚摸,我也能独立带着它们出去遛弯(好吧,是它们遛我)。一路上与狗的际遇,让我对这种动物在不同处境中表现出的各种行为和情绪有了更多深入的了解,更让我反思人性,诘问何以为人。

 

月光广场上有三只供游客合影留念的藏獒,由各自的主人守着,各锯一方,俨然摆成了一个三角阵。相互间隔必须在十米开外,因为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极强的领地意识会驱使他们打架,而隔离作为一种避免冲突的策略,有其经久不衰的效用。相比之下,人的竞争却常常是在不动声色、明里暗里、难以防备的交锋中进行的,比如为了生意,欺骗顾客藏獒的实际年龄(把年纪说小一点,会降低警惕心理),在藏獒感冒时依然让他每天到广场“上班”,表面和睦实则互相揭短。人类进化出来的高级领地意识、对利益的精心谋算,又有多文明,有多融合?

 

卓玛是虔诚的佛教徒,常常布施,比如喂流浪狗。她常照顾的那群狗有四五条,最初她很担心他们会争抢,结果却是很和谐,狗狗们每次都平分了火腿肠。而另一次,她带着专门做好的饭菜去喂狗,一条宠物狗过来抢,卓玛说不可以,它们是流浪狗,而你是有主人的,不应该和它们抢食物。结果边上的主人没理,那条狗则继续争,卓玛要拿走食物时,它还扑上来差点咬到了卓玛。狗在窘境中尚且懂得分享食物,有些人却擅长隔岸观火;毕竟,人类对于同族中的种族歧视和资源分配不公早已习以为常,习惯性采取淡漠与纵容的姿态,以一种聪明的利己的无动于衷来助纣为虐。

 

其实,不少的流浪狗并非完全的土狗、野生狗,而是被人抛弃的宠物,不少还是受欢迎的品种。古城实际上算得上“移民城市”,不少人出于各种动机来到这里安家、做生意,但前几年城里大火,生意惨淡,一些人便离开了,独独却把狗留下。我常去的咖啡馆主人说起火灾后的那个寒冬,路边一片狼藉,还有不少狗冻僵的尸体,就是在那种情景下,她收养了一条去她店里取暖讨食的狗,这算得上是最幸运的遭遇了。因为当地没有动物救助组织,更多的流浪狗是靠着顽强的生命力和居民的救济,我记得一条毛很长的金色博美,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我去喂食时,她不太会主动走过来,主要靠她的儿子叼给她。

 

《小王子》中,狐狸说tame(驯养)是一个经常被忽视的行为,它的意思是to establish ties(建立联系)。茫茫星际中,两个个体不再是擦肩却不驻足了,不再是相望却看不到对方了,他们慢慢靠近,感受到彼此的特别,也特别愿意为对方放大自己的感官。这样的美好,却被一种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乐心态扭曲、扼杀。

 

Men have forgotten this truth. But you must not forget it. You become responsible, forever, for what you have tamed.

 

这是狐狸最后的嘱托,以前,我会把它浪漫成一种对爱情的描述,如今看来,更像是对人性的呐喊。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忘记的道理又何止这一个。

 

是以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