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熙瑜:逃离,去寻找另一种可能性

踏入十一月的金陵方才有香格里拉在仲夏时节的寒意,不讨喜的雨季终于来了,不过这湿漉漉的天气倒是很容易把人拉回石板路上常溅着水花的独克宗古城。回顾那二十多天,它对于我是多重意义的逃离,逃离家乡炎热的天气,逃离我本该这样或那样的日常生活,逃离被我内化的一种所谓社会学的“实证主义”,然后踏入那片陌生遥远的土地,踏入那方让我充满着焦虑、矛盾但是却又充满无穷惊喜的田野。时空转化,在经历这个奇妙的假期之后重新踏入校园生活,我再次切身体会到各类“学术规范”、“术语”对于我的规训,我已经很难逃脱它的掌控而写一篇没有“参考文献”,也不追求“严密逻辑”的散文或随笔。我知道曾经的我是多么喜欢写散文,喜欢那种思绪飘飞,把自己沉溺于文字中的感觉,而现在的我却远离了那种快乐,不免惘然。因此,当下写这篇手记的我,也是对加诸于我的“学术框架”的逃离,让我得以在其中反思真实的自我。

在踏入田野营之前,社会学对于我而言最吸引我的是那种方法论上的“实证主义”,社会调查研究方法一步步缜密的逻辑让我大呼叫好;《自杀论》中以“用社会事实解释社会事实”的研究思路更是潜移默化地扭转了我看待问题的思路。直到“田野营”闯入了我的思路,我才逐渐明白这门学科的另一种可能性,它可以是人文主义的,可以是理解的、批判的、反思的。PTM期间,拿到“权力、伦理与自反性”的课题,我时常被如何“自反性”地阐释这几个概念绕得云里雾里,怕自己是学了一门“玄学”。然而回过头来,反问自己真的有绝对的科学吗,科学又是谁定义的,竟有一种跳出框架的快感。高原缺氧、埋头苦干、被寻麻疹找上麻烦的那些日日夜夜,“自反性”这个被“滚动播放”的田野营style字条已经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正如那句常从刘韬老师口中绕口令般说出的“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田野中的所见所闻并不是理所当然的,透过自反,我们窥见自身与研究对象间流动的权力关系、思考在具体情境下何如进行伦理实践。

进入田野,才是挑战的真正开始。“田野开始的标志实际上是不舒适感”,文化人类学课上这句被反复强调的话被我认真地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它提醒我田野并不是一段愉快的猎奇旅程,它充斥着关于融入、身份、人际关系等等方面的焦虑与不适。被古城民族广场舞的韵律感和独特性所吸引,肢体一向笨拙的我加入了四方街的广场舞大军,在甩手、踢腿、转圈之中开始了我的田野观察。正当我沉浸在欢快热烈的舞步中时,参与和观察的矛盾冷不防击中了我。一方面我希望通过对广场舞的全程参与以游客的视角体验广场舞,并且通过学习在短时间内蜕变为会跳舞的“半个本地人”。但是另一方面,我发现由于我对于参与的那一份执念,使得我忽略了许多关键的细节,例如一些本地人之间、本地人和游客之间在舞蹈中的互动过以及广场舞圈子的整体变化。初入田野那几天过于粗糙的田野笔记促使我反思,也许这正是我过于把田野视为“日常生活”,一心想要学习如何跳广场舞,而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即我首先是一个研究者。我开始慢慢将参与和观察之间的天平拨向后者,除了偶尔加入队伍中学习几曲,更多时候我像是一个局外人,拿着手机在记事本里不断记录下我认为的那些“错过了就不再有”的细节。有一天,听到一曲热情洋溢的藏舞结束,带头的当地人和游客一起鼓掌叫好,我的心里隐隐发痒,“还观察什么呀?好想尽兴地跳上两个小时的舞!”然而,田野始终是不适的,所幸的是田调结束后我终于得以尽兴舞蹈一回。在香格里拉的最后一次广场舞,像是我的告别礼,那两个小时对于我是“反结构的”,在那一场域中我抛弃“研究者”的身份,抛弃二十多天在田野中来所有的焦虑,将自己融入舞蹈的姿态与队伍中,竟发现自己在不走心的广场舞学习中已经掌握了一些简单的舞曲,很是兴奋。

除了参与同观察之间的平衡,田野中如何处理同访谈对象的关系也是使得我一直痛苦反思的。访谈对象并不是我们收割数据的工具,我尝试与他们建立一些情感性的、非价值中立的关系,却发现这其中度的把控实在太考验人。在经历了第一个访谈对象Y在微信上的言语性骚扰之后,我对他的态度有了转变,我的内心告诉自己,“要不是因为研究,我真的不想与Y有任何的交流!”;在充斥着烟味、重摇滚乐震耳的酒吧里喝下一杯酒之后,我虽和A建立了联系,却在晕乎乎地回到住处时突然地难受,“为什么我要去这种我一点也不喜欢的地方,我为什么要被emotional labor搞得那么累!”人际关系的不适感似乎比其他的不适来得更加强烈与棘手,甚至不给你反思的空隙,幸运的是,我最终没有遇到大麻烦。Y没有再骚扰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微信上删了我,“人是情感性的动物”,我原谅自己在研究之外喜欢或者不那么喜欢某个访谈对象;而我将适当的emotional labor视为走出个人的舒适圈的一种方式,去当地酒吧解锁另一种生活方式也挺好的,何必把自己囿于熟悉的那种文化环境中,而在这一过程中,不经意收获的友情足够令人感动。那天在酒吧里,我认识了来做短期义工的L和X,而L正好也在南京上学,他向我分享他码的南京攻略,我们约着在南京见面。转眼到了九月,中山陵附近,他走来,“诶,你的报告写得怎么样了?”,一时一阵恍惚感。人与人的联结,那些美好的部分其实像一束束光,在那段记忆中熠熠生辉,做客当地“舞神”M大哥家时,他的妻子为我们沏了M大哥去普洱参加舞蹈比赛时带回来的茶,味道很是香醇;藏族小伙子L带着我们去当地的博物馆,结合他个人经历娓娓道来这里丰富的民俗文化,“小的时候,我奶奶和我说……”

写到这里,一篇思绪杂乱的手记也将接近尾声,我不是一个擅长写结尾的人,况且,故事才刚刚开始。记得我对自己说过,田野营是我田野的一个开始,它是我正式踏入社会学大门前的一个仪式,它是我生活中另一种可能性,田野中充满着焦虑、不适却又有一种把人牢牢吸引来的魅力,所以我注定还是要成为在不同田野间穿梭的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