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艺娴:“有意思”:香格里拉的那场夏天

不知不觉间离在香格里拉度过的那个夏(dong)天已然过去了两个月,现在的反思大概是典型的reflection with time and distance, 而非田野营中被每个人挂在嘴边的“自反性”。无论如何,趁记忆还没有完全风干,赶紧记录一下,也算是给自己、田野营、乃至那段时间与自己生命产生交集的所有人的一个交代。

 

回想起来那真是非常奢侈的三个星期,把平时的各种琐事都抛之脑后,几乎是全身心地每天从早到晚只需要投入一件事,无比惬意地在各西餐厅咖啡馆里泡着,似乎过着标配文艺小资生活。然而背后的辛酸一言难尽:在穿着羽绒服的夏天瑟瑟发抖,PTM期间在绝望与灵魂拷问之间挣扎,第一周严重缺觉导致后来大家似乎都进入嗜睡模式,每天看似开心地找各种人聊天,却又经历着各种自我拷问,在香格里拉吃了三个星期西餐之后,不禁庆幸回美国终于可以不用继续吃了……田野营于我而言,似乎是割裂开来的另一种时空:日夜在古城湿滑的石板路上兜兜转转,似乎忘却了世间还存在城市的喧嚣;全部日常就是四处晃悠找人聊天,回客栈啃艰深文献,在这样一个世外之境,如此心无旁骛地做一件事,真是此生难得的奢侈吧。

 

先说(恐怕给大多数小伙伴留下严重心理阴影的)PTM吧。小组合作中又一次感受到了中西方教育模式的某种差异:队友们出的提纲统一是完美严谨的框架,分分钟教材翻版,却被无情地打了回来,而自己毫无条理各种纠结的outline竟然被邀请发大群里。看来中式教育强调框架和总结,西式强调内容实例和批判性思考,除了从教材风格可见一斑之外,又一次得到了亲身印证。本组实在是跌宕起伏各种drama,尤其是第一场Pre前一晚被导师召集严肃开会,除了某个合作中的“伦理问题”之外,各种恨铁不成钢只差把答案告诉你了却依然get不到的感觉实在是令人绝望,凌晨1点之后还发了一堆书(而不是paper)的链接过来,欲哭无泪。最终反常规的给分让大家稍稍宽慰,却又不免为同组小伙伴捏了把汗。第二次pre于我而言简直更捉急,虽说被亭枫学霸一语惊醒梦中人,然而前期文献积累不足暴露出来,以及门外汉与混迹贵圈已久、熟知人类学各种套路的区别实在不亚于鸿沟。本以为第一次的5点半睡觉已经是不堪回首的过去,结果那一晚好像是睡了3个时长半小时的觉,实在困到不行就眯一会,半小时之后又强行打起鸡血应战,深深有一种“难为无米之炊”之感。pre前抱着必死的决心上场,居然奇迹般地pass了,过后还有小伙伴表示“你们组做的很好”,简直哭笑不得。

 

预田调大概是最开心的时候了吧。从未想过,多年社恐如我竟然能满街各种搭讪(果然当动机足够的时候各种心理障碍都不是问题),当然主要是因为经过内心斗争鼓足勇气的开始收到了不错的反馈,便更加有了信心,预设从“人家很忙估计不愿意搭理我”到“这里的人都好nice啊很愿意分享”。但我并不清楚这一点的地方特殊性有多大:8月正值旺季,古城里却也是人烟稀少,大多店都门可罗雀萧瑟冷清,大抵每天在店里坐着、偶尔招待为数不多几个游客的人们也挺闲的,跟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学生妹聊几句也未尝不可。又或许本来就存在选择性偏差,选择来香格里拉古城做生意的人内心本就有颗文艺的种子,比起大都市的人情冷漠,更期待人与人之间的生命交集。

 

总之,在短短不到两天的预田调中,我被扎根多年的博物馆解说员科普了当地历史,跟国际连锁客栈销售经理讨论起旅游模式和旅游市场的变迁,与开披萨店的韩国老板娘聊起其在香格里拉20年来的心路历程,听客栈前台小妹吐槽中间商赚了多少卖松茸的差价,从两个西装革履来视察“旅游小镇”项目的专业人士处了解到一个即将开业的“shopping mall”(刘老师语),跟西餐厅前台小哥聊起宗教、中外“西餐”差异与旅行方式差异……最有趣的要数走进一家商业楼盘营销中心,居然被默认为想要置业的老板,sales一来就是“你的眼镜看起来很贵”(……),接着被两个销售员吹了半小时。以及后来,跟室友放下田调任务去城外一家意大利人开的披萨店吃饭,在酷似上世纪美国电影的室内装修中分分钟脑补凶杀案,端上来的中式披萨用室友的话说是“一个大饼上加了一盘菜”,之后莫名其妙跟服务员小哥聊了许久的藏传佛教……

 

真正开始田调的时候,注定比预田调多了不少焦虑,访谈的方向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天马行空。初入田野的几天我其实抱着很强的目的性,往往是一天转战三四家,在每一家都企图跟三四组人搭讪,颇有点“数据收割”的意思。虽然聊的过程中指向性并不太强(大概主要还是因为interview guide太粗糙了……),常常是同样的开始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跟北京游客聊餐饮环保问题;跟广州来的聊了两个小时关于若干次出入藏区深入当地人生活的神奇经历,以及其看了天葬之后三天吃不下饭的状况;遇见独自来云南寻觅茶马古道遗迹的韩国游客;在成都第一次吃火锅完全不知道如何操作的以色列背包客,早餐为了面包愿意等一个小时;在印度餐馆被几个本地藏族人盛情邀请一起吃火锅喝酒;在西式酒吧了解到藏式歌舞吧这种神奇的存在,以及把酒当水喝的痴迷……

 

然而“数据收割”的第二天我就遇到了一个伦理问题:在一家咖啡馆聊了两三组人之后,被前台小妹叫出来说,你这样打扰客人是我们不允许的。灰头土脸跑到另一家找室友吐槽,老板娘义愤填膺,他们怎么可以这样blah blah。事后想来应该是大家对于咖啡馆的理解不同:室友提到有一家老板娘就说到,咖啡馆是大家共同的客厅,而给我下逐客令的这家感觉更像是一家公司在运营,只是把客人当消费者,想要确保服务到位,客人不被打扰,并没有啥互相交流可言。总之在这之后,我在客栈宅了两天读文献总结反思,之后“重出田野”也收敛了很多,更加小心翼翼,往往会参与式观察很久才决定开始访谈,并且察言观色看哪些才是比较合适的访谈对象,谈话过程中也更注意把握对方的反馈和互动——美其名曰“自反性”吧。实话说,在这整个过程中心里都还是挺焦虑的,总是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心态四处寻觅猎物。而不在外奔波的时候,已然记不清有多少个清晨和深夜,独自一人在阳光斜照的客栈大堂,抑或是抬头就望见窗外灯火璀璨的大佛寺的三楼会议室,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和隔壁酒吧的民谣,读着永远望不到头的文献,对访谈记录进行各种分析和灵魂拷打。

 

确实,聊的时候开心,回去整理的时候问题就来了:因为跟每组人都聊向了不同方向,导致材料太多太杂,凭自己浅薄的文献积累根本无法串到一个理论框架上;因为是在餐馆搭讪客人,流动性太强,一开始熟起来就得走了,导致总是聊了很多事实性的东西,而稍微触及意义的内容或是没机会问,或是被轻描淡写带过。对此导师们的建议是可以稍微改变广撒网的模式,尽量做一些深度访谈,让问题更有指向性。二者就是“在你不知道怎么继续的时候,读文献”。

 

关于事实vs意义的访谈问题,导师的一句话让我琢磨良久:不是要让访谈对象把意义说给你听,而是understand the whole picture, and locate this experience in his/her life. 换句话说,要问平铺直叙的问题,得到平铺直叙的描述,其价值是由你判断的。田调最后几天,我终于慢慢摆脱了“数据收割”的重担,开始真正融入其中并享受这个过程。比如,在绝大部分时间空无一人、放着温柔古典音乐的某咖啡馆坐一天,格外惬意;跟几个深圳来的游客从食物聊到旅行方式和中外教育差异,其后带着他们去一家书店买明信片;在咖啡馆搭讪高三学妹并之后一起去人头涌动的龟山公园虔诚拜佛、去里三层外三层的四方街跳疯狂转圈晕得不行的广场舞……由于访谈对象流动性过强,所谓“go native”对我来说来的有点晚,而对于总感觉重担在身的自己而言,其实一定程度上的“田野生活化”未尝不可。而减少目的性、对每个访谈对象整个人整个生活经历感兴趣而不只是限于我的访谈问题,则或多或少能帮助我“locate this experience in his/her life”。如果直接问“为什么”、“什么意义”,访谈对象很有可能绞尽脑汁给你一个自我合理化的回答,却并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同时,每当我跟导师聊起访谈记录,往往得到“这是典型的殖民”、“赶紧去查rite of passage”等等对我来说陡然从矩形面积跳到太阳质量的评论。然而至今我还是有些顾虑:难道我们真的可以通过对方的只言片语脑补其整个生活?几句话后就扣上“殖民”的帽子是不是有些太快了?甚至,如果我们在访谈过程中足够敏感,嗅到了“殖民”的气息,那接下来的问题会不会有意无意地往那个方向引导?对此导师的解释是,是不是“殖民”不是由你判断的,而是靠读文献、理解其argument的逻辑并进行类比。我似乎有点懵懵懂懂,然而最终本来酝酿了一个关于“殖民”的框架,因为没有读够文献还是放弃了这种似乎更高逼格的组织形式,同时似乎也降低了“过度诠释”的风险。

 

所谓“学术”上的收获其实也挺多,但主要是从无知者无畏的状态转向了一种站在天梯面前隐隐约约能看到万米高空上的大门的感觉。正如小学在某杂志上看到的“苏格拉底的圆圈”,画一个圈,如果圈内代表已知,圈外代表未知,那么知道的越多,圆圈越大,所感受到的未知越多。当导师们不分昼夜在群里推各种文献的时候,tutoring时看到一个“little culture”, “cute”都能长篇大论半小时的时候,自己偶尔灵光一现的同时是巨大的绝望感,不知道何年何月要经过怎样的煎熬才能修炼到此境界。不过PTM期间那句”qualitative research is a holistic approach”确实给人很深启发:提出问题-查文献-收集数据-分析数据这些所谓步骤都是流动性的,田野前中后可能都在同一时刻。无论如何,现在的自己大概处于王国维第一和第二境界的交界处,如若要继续在学术苦旅上跋涉,虽说前方道阻且长,但至少望见了指路灯塔和少许路标。

 

有一句很文青的话叫做,旅行是一种延长生命的方式,我非常同意,还想加上一句:即使不出门,与人交谈也是延展生命的路径。整理访谈记录的时候,无数次意识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种不同的生活方式,无数多种人生选择:从优渥生活和应试教育中抽离、来到偏远小镇的00后,辍学出门闯荡又想回去读书的年轻厨师,从法国留学归来选择到小镇咖啡馆打工的女生,喜欢深度交谈、热爱藏传佛教和足球、在云南打工数载仍怀揣出国梦的少年……更不用说各种游客的新奇玩法了。这样看来自己是不是目光太狭窄了呢,只知道区区几条路,在自己熟悉的routine中浸淫太久,已然忘了世界上还有太多种其他自己想都没想过的routine。大概旅行真的是从自己活腻了的地方去别人活腻了的地方,在这种充满张力的碰撞中,彼此的视野都被急速打开,此时才发现自己曾经以为的世界只是井底之蛙头上的那一块天空罢了。经历了无数次从尴尬搭讪到热烈交谈的过程,才意识到平时总以为自己足够客观,却在无形之中带了多么强的预设。而只有当抛出开放式的问题并认真聆听的时候,才意识到人的复杂多面,从而提醒自己时刻保持谦卑,保持对其他人、对不同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尊重与敬畏。Just keep listening and don’t judge, even in your heart.

 

But is there something even beyond “don’t judge”? 确实,“有意思”大概成了我们那段时间的口头禅,这大抵是对区别于自己之前routine的一种统称,没有太多道德判断的味道。但与此同时,“有意思”是否又太过简单了呢?一个个鲜活个体的生命经历,往往被一句“有意思”轻描淡写带过,似乎总有一种客套敷衍的感觉。“有意思”是否意味着我们其实跟向往藏文化的外国游客一样,潜意识中做了一种自我与他者的划分,带着一种exotic的眼光看这里的一切?“你的选择很有意思”是否意味着“我不会做你这种选择”?另一方面,“有意思”的那些故事,真的只是他们出于“有意思”的动机自己选择的吗?这又让我想到,无数次跟导师吐槽问不出来东西以及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模式化的时候,被告知“模式化的回答就是问题——他们为什么不会想深”?是否有更结构性的因素在无形之中扮演重要角色,而主人公都未曾意识到其存在?而我们作为(至少20天的)社会研究者,是否应该挖掘一下“有意思”背后的东西?

 

最后,感谢田野营和导师们给予这次机会以及忍受我各种刨根究底的问题;感谢营员小伙伴们的互相支持,你们每一个都是极其有趣的灵魂,可惜自己“沉迷田调”而跟很多小伙伴交流不够,不过既然缘分让我们相遇就一定会产生更多交集;感谢造就了今天的我的一切经历;感谢父母包容我的任性,然而有些事的意义真的不能仅仅以成果来衡量,而更重要的是对整个人三观性格想法行为的塑造。感谢暑假以来生命中各种奇遇,让一度像穿山甲一样把自己包起来的我逐渐敞开,积极触碰遇见的每个灵魂,embrace the different possibilities that life has to offer。